《红色康拜因》：生个儿子跟自己作对

《红色康拜因》是新锐导演蔡尚君一部写实风格的作品，表现了父子关系的内在紧张和父子间情感交流的困难。故事发生的地点选择在渭河川的乡野，表达富于东方文化的特点，矛盾在沉默中郁积，犹如地火奔突。父子间的语言冲撞不多，有，也是狠巴巴的，对抗体现于行动和肢体冲突。奇妙的是，在近乎“有你无我”的对立中，割不断的父子情分依然坚牢，东方宿命的父行子继的传统链条依然强大。

看这部电影，我不止一次想到那句似乎违悖常理的话：“生个儿子是为了跟自己作对”。我难以形容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的震动。这不对呀，男人不是将儿子视为自己生命的延续么？可是细细一想，又觉得没有什么语言能比这句话更透彻地点明父子间天然的紧张关系。父子关系与父女、母子关系相比，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在儒文化长幼尊卑传统根深蒂固的东方，尤其如此。这“隔”，是矜持，也是尊重，是回避，也是叛逆。这还是就常态的父子关系说的，像《红色康拜因》里的父子对峙，则有特别的原因。

进城打工数年的宋海回乡，却发觉自己的户口让十七岁的儿子勇涛给销了，勇涛到派出所销户的理由是：宋海在外地让火车给轧死了。宋海给儿子买了收音机，儿子一把砸在地上；宋海给亡妻上坟，儿子一脚把供品踢飞了。勇涛不单对宋海恶言相向，夜里甚至对睡梦中的父亲举起了刀子（没扎）……。而宋海，总是忍气吞声。这是为什么？用勇涛的话来说：“妈都快病死了，你也不回来，我是不是会饿死，你也不管！”况且宋海还跟别的女人好上了，这不，当爹的这次回来就张罗着扯结婚证呢。在儿子面前，他咋能硬气？

宋海并非全无心肝。他不安份，想闯出点名堂，却屡战屡败输个精光，连朋友的抚恤金都先给挪用了，他是从城里铩羽而归的，他愧对妻儿。几年对妻儿不闻不问，儿子没饿死，却长成个直苗苗的半大小子了。不过，勇涛心里已长满荒草、填满怨愤，他的心，变硬了。病重的母亲喝了农药，他没有施救，因为“妈妈活着比死更惨！”
影片便是以父子间剑拔弩张的对峙开头的。很快，镜头转入麦浪滚滚的田野，宋海会开康拜因（就是联合收割机），受雇当了麦客，他跟东家说好了，把勇涛也捎上。勇涛嘴上说得很绝，尽管别别扭扭，终究还是跟父亲上路了，这里既有一份孩子的稚嫩，也有一份对久别的父亲的依恋吧，虽然他表面对宋海视若寇仇，连坐在一块也不愿意，全仗东家在他们父子间斡旋搭话。

麦客上路。壮美的陇上风光在观众眼前展开，金黄色的麦海波澜起伏，天蓝得那样纯净透明，红色康拜因犁开麦垄，露出褐色的土地，一切好像梵高笔下的色彩。淳朴的乡民，不论外形还是语言、动作，都最大程度接近原生态，是画中最生动的笔触。这样的画面，不仅给人视觉的享受，还给人心灵的抚慰。这也可以说是一部“在路上”的影片，随着父子的行程推进，不断有人进入我们的视线，与观众共享他们的悲欢，缓缓呈示出当代农村的风俗画卷。我们看到，那个半路与他们搭伙的贵州女人，她曾被拐到甘肃、生了两个娃、随后又被政府解救送回去，但她在家乡已难立足（嫁不出去），她选择重回甘肃，她对两个娃会不会认她的担心，是多么合情合理，这是我们在报纸上看不到的真实。我们还看到麦田边那对姐妹，勇涛默默地注视着青春靓丽的姐姐，父亲从儿子眼神里看到了爱慕，也一眼看穿那是个回乡的“小姐”。他拿钱想为儿子“解渴”（性饥渴），土墙后宋海与姐姐的谈话，简省、直奔主题而又留着面子，那段对话堪称经典，那只能来自最真切的生活……。宋海与勇涛父子间微妙的情感角力，就随着这画卷的展开一幕幕推演发展，跌宕起伏，让人慨叹。

一路上，勇涛处处与父亲作对，父亲一再忍让，勇涛则怪招迭出，甚至烧东家的麦田来“毁”父亲，他开康拜因向父亲轧去的一刹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弑父”行为。当然，他还是踏了刹车，就像他当初举刀面对熟睡的父亲下不了手一样，他内心其实无法确认自己是否恨这个人。勇涛对于父亲，更多的是怨，被遗弃的怨、寻求父爱而不得的怨。他的作对，其实是负气，要不然，他不会在宋海离开麦田后找了父亲整整一夜。宋海对儿子的爱，是愧怼中的忍让，勇涛对父亲的爱，则深藏于怨愤之中。他们看似对头，实则互相牵挂，他们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对方身上移开。儿子最终重走父亲的老路，也进城打工去了。三年后，儿子提着礼物来看父亲，却趁父亲睡着时偷偷拿走了父亲一半的积蓄。这时，假寐的父亲缓缓坐起来，说：“都拿去。城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哩。”他是过来人，知道儿子遇到当初自己曾遇到的难处了。

影片的所有演员表演都非常朴实，他们是在真实地“生活”，几乎看不到表演的痕迹。曾在《青红》里饰演强势父亲的王安濂扮演宋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曾在《孔雀》里扮演弟弟的吕玉来演勇涛，对阴郁少年的复杂内心，刻划细腻传神，比起他在《孔雀》里的表演，有明显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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